廣州的夏夜，即使不見日光，也依舊是如此悶熱，潮濕的空氣將萬物層層包裹，只等著那個人做出最後的決定，好打破這看似平靜的氣氛。
越子程被這樣的環境壓得喘不過氣，精神上的高度緊張又進一步加劇了他的不適感。煩躁的情緒不停地在他的心底蔓延，他緊緊抓著那根能夠改變他整個人生走向的拉火繩，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全身都在微微顫抖。
只要將它拉動，他就能徹底擺脫那個人的控制，不用再替那個人的理想賣命了⋯⋯這樣的誘惑不斷慫恿著他去選擇踏出那一步，可殘存的理性又試圖讓他再做幾遍考慮，考慮一下他和那個人之間的差距。
「⋯⋯蔣正欽啊⋯⋯」他略顯疲憊地低語著，目光聚焦在那根拉火繩上，腦海中閃過無數跟那個人在一起時的場景：「曾經在你的指使下，我把那個侵略者趕走，我把廣西也納入你的勢力範圍裡，可做完這些之後，我又得到了什麼呢？我不僅沒有來得及享受到什麼回報，廣西那幫不識好歹的傢伙還要罵我，我到底圖什麼？」
微風輕輕拂過，吹動反叛者黃色的髮絲，可他卻感受不到一分一毫的清涼：「我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只有徹底把你趕出去，我才能獲得自由⋯⋯」
寧靜的夏夜，被一根用力扯動的拉火繩打破。
「你真係咁做咗㗎？」越嘉煜上下打量著他的那位一回家就癱在沙發上目光渙散的衍生體。
「係啊⋯⋯」對方有氣無力地應著。
越嘉煜放下手中的茶杯，輕輕走到對方身旁。考慮到運行非母語模塊可能會加重對方的思考負擔，於是他決定改用他那帶著廣府口音的國語繼續講到：「你們終於還是反面了啊⋯⋯」
「嗯⋯⋯你猜到了嗎？」
「你們的關係，不是一直都不好嗎？」越嘉煜輕笑一聲，與略顯震驚扭頭看向自己的越子程對上視線：「從當時他去廣西喊你回來，你一臉不情願卻又敢怒不敢言的那件事就能看出來啊。」
似乎是被戳到了在意的點，越子程慌忙移開了視線。
「我表現得那麼明顯嗎？」
越嘉煜輕輕歪了歪頭，依舊保持著微笑的表情，答非所問道：「我原以為你怕他呢。」
「不⋯⋯」越子程別過頭。
「我當然怕他了⋯⋯」
越子程當然會永遠記得，獨屬於那個人的壓迫感。他永遠記得那天，聽到蔣正欽執意要去廣西見他時，他張皇失措的樣子。他永遠記得那時候，蔣正欽命令他放棄對廣西的治理，回廣東參加北伐，而他縱使心中有一百個不情願也只敢再三推託的樣子。
他只是覺得如果自己再不反抗就不會有機會了。
他拉動了拉火繩，給了對方一記重擊。對方當時是怎樣氣得咬牙罵他「反骨仔」的，那個場景仿佛還在他的眼前。
他了解對方，他知道對方不會這麼心甘情願地離開，他知道對方肯定會號召四面八方的勢力來討伐自己。可是繩子已經拉了——那是他自己做出的決定——那麼接下來發生的一切無論結果如何，也都不值得有任何後悔。
越子程當然想的到蔣正欽會召集人來對付他，但他還是低估了對方的影響力。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地圖上那幾個將他緊緊包圍的點，他怎麼都想不出來那個人到底是怎麼做到讓那些勢力都願意聽從自己的指揮的。
這就是和蔣正欽做對的後果嗎⋯⋯
越子程的眼神緩緩下移，對上了地圖上的一個綠色的點。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個傢伙叫桂憬朝，似乎是廣西的新勢力，最開始是那個曾經侵佔廣東的仆街仔的一小部分不起眼的意志，後來脫離對方獨立發展，在不久前剛剛把那個仆街仔給做掉，取代對方坐上了廣西的最高位。
「蔣正欽⋯⋯」他苦笑一聲，喃喃自語道：「當初你派我去打那個廣西佬，現在你又召集了一個廣西佬來打我……哈哈，真是『風水輪流轉』啊你說是不是啊⋯⋯」
說著，越子程撇過頭，目光剛好落在了不遠處茶几上擺著的一套茶具上。
「你真的是一個琢磨不透的傢伙⋯⋯」
他慢慢走向茶几，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白水，然後將茶杯送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口，像是試圖在白水中回味出什麼味道一般。
「居然還有餘溫⋯⋯」
「越凱恩⋯⋯」越子程一邊假裝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唸著報紙上出現的可疑名字，一邊用餘光默默瞥向他的那位本體：「原來之前那個跟著蔣正欽建立什麼『政府』的傢伙叫這個啊。」
越嘉煜還是老樣子，保持著他那副獨特的笑容望著越子程，可越子程再也忍不下去了。自從蔣正欽帶著那群人宣佈討伐他之後，他就節節敗退，現在只能被迫退守在這粵東地區。
這裡本是整個廣東之中最能讓他感到熟悉和親近的地方，可如今他在這裡卻是如同籠中困獸一般的痛苦煎熬。討伐勢力將他緊緊圍住，無法突圍的同時又無路可退。
「阿煜⋯⋯你早就知道了對嗎？你早就知道從我和蔣正欽決裂的那一刻起，我的意志就有一部分脫離我自行發展了，它選擇跟隨蔣正欽，走我的老路，對嗎？」
越嘉煜見對方已經講到這個份上了，只能輕笑一聲點了點頭：「是，作為本體，我當然知道。我之所以沒有任何表示，是因為我不想以我地域意志體的身份介入你們政軍意志體的事情——尤其是不想以我本體的身份介入你們衍生體的事情。」
越子程將報紙緩緩放下，轉頭看向窗外：「⋯⋯明白⋯⋯能理解。
「原來我成『舊勢力』了⋯⋯呵呵，真是可笑⋯⋯
「哭枵啊⋯⋯」
昔日還在一起共事的「自己人」，一轉眼就能變成互相用槍指著彼此的「敵人」。這種情況在歷史上已經出現過了太多次，早已不足為奇，更何況越子程認為自己和對方的根本訴求就不同，註定無法作為「同路人」相處。
他才不願意一輩子都要聽從那個與自己想法不一致的傢伙的指使，無論如何他都要走自己的路，哪怕冒著會被殺死的風險。
「真是可惜，虧我曾經還好聲好氣地勸了你那麼多次。」蔣正欽冷笑一聲，看向他面前的越子程。
「勸再多次也沒用，我永遠也不可能跟你去北伐的。」舉起槍的越子程一點都沒有因為對方跟自己講話而鬆懈，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對方拿著槍的手：「我曾經為你付出了那麼多，你又什麼時候在乎過我的感受？」
「無論如何我也要北伐，只願縮在廣東謀求所謂『自治』那是你自己糊塗，我好聲好氣勸你就是看在你我有過交情的份上。可你是怎麼回報我的？用炮嗎？」相比起越子程，蔣正欽則顯得輕鬆一些。他總是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也不知是心理戰術還是真的已經有把握了。
「還有，你似乎一直對我把你從廣西派回廣東的事情耿耿於懷，那你敢不敢捫心自問一下，你當初佔領廣西之後，在當地都做了什麼『好事』呢？」
聽到這番話，越子程的心裡咯噔了一下，托著槍的雙手都在微微顫抖——是，他確實曾經做過一些讓廣西民眾對他痛恨不已的事情，他還有一個很好聽的「藉口」可以解釋他的那些做法，他曾經也確實是這樣跟那群找上他理論的廣西人講的——可他也清楚，這個「藉口」在蔣正欽面前並不好用。
「那又如何⋯⋯我在說北伐，你卻給我扯到廣西去，是在轉移話題嗎？」越子程的底氣顯然沒有之前那麼足了，他只能強撐著，他知道對方足夠了解他，無論他怎麼隱藏自己，總能被對方找出破綻。
真是該死。
「不管是耽誤我北伐，還是在廣西為非作歹，不都是你的罪行嗎？這怎麼能叫『轉移話題』呢⋯⋯」
話音未落，一聲槍響終止了對話。蔣正欽看到對方抬手的動作後迅速側身躲開，子彈擦著他的耳朵邊打到後方的墻壁上。
越子程準備順勢繼續開槍，不給對方留任何氣口。在他再次扣下扳機的那一剎那前，一顆子彈伴隨著突如其來的槍響狠狠擊中他的右手，越子程下意識地叫了一聲，在衝擊力和條件反射的作用下鬆開了手裡緊握著的槍。
蔣正欽抓住這一間隙，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朝著對方的雙腿連開兩槍。
瞬間失去支撐的越子程倒在地上，他的眼神迷離，頭腦完全處於茫然的狀態：
等一下，剛剛最一開始攻擊我的那個人是誰？不可能是蔣正欽，我很確定當時我並沒有看到他有扣扳機⋯⋯
「打斷別人講話真的很不禮貌，你不曉得嗎？」蔣正欽俯視著越子程，用略帶抱怨的語氣講道：「你這種態度，看起來我是真的完全不能留你了，你還是去死的好。」
不對⋯⋯絕不是他⋯⋯可如果不是他，那難不成⋯⋯等下，這裡是不是還有別人？那剛才那一槍是從哪個方向打出來的？
想到這裡，越子程緩緩歪過頭，看向那顆子彈射出的方向——那是一扇不知何時被打開的側門，門後站著一個手握槍身，正冷冷地看著自己的黃色頭髮的傢伙。
「黃色頭髮」，「出現在廣東」，用手指頭想都能想到他八成是越嘉煜的衍生體。
越子程苦笑一聲。即使在此之前從未親眼見過對方的樣子，他也大概猜到了對方的身份——他曾經在報紙上看到過那個傢伙的名字。
「你注意到他了？」蔣正欽順著越子程的視線看過去，「那好，如你所見，你現在早就是『舊勢力』了，廣東自然有願意跟隨我的意志體，那麼你對我來講就沒有什麼意義，只剩下阻礙了。」
這位北伐總司令向門後的傢伙使了個眼色，對方心領神會，點了點頭轉身退去，大概是去見越嘉煜了吧。
「嘁，走狗。」越子程望著對方離去的樣子啐了一口。
「他可比你明智多了，看得清局勢，做得出正確的選擇。」蔣正欽舉起槍，對準這個倒在地上似乎已經放棄了掙扎的輸家：「你還有什麼想講的嗎？看在那些年交情的份上，我給你講話的機會。」
越子程看向對方手中黑洞洞的槍口。他早就想過會有這一天，所以當這一刻真的來臨之時，他反而還算鎮靜，他為數不多存留的情緒，可能就是不甘。
他當然怕死啊，因為如果他死了，他就再也看不到廣東的未來了。
真是可惜，他不能引領著廣東去走他理想當中的那條路了。
不知道以後的廣東民眾，是否還會記得曾經在廣東被廣西的勢力所佔領之時，那個走街串巷高喊「粵人治粵」的傢伙呢。
「⋯⋯我沒什麼好講的，我有一肚子要罵你的話但想必你也都聽膩了吧。呵呵，那就最後證明一下我真的在乎越嘉煜吧：讓越凱恩對越嘉煜好點。」
蔣正欽微微垂下眼瞼，毫無情緒起伏地回答道：「這是當然的。」
隨後瞄準對方的心臟，默默扣下扳機。
公元紀年2011年的某一天，越嘉煜在其位於汕尾的住處裡翻出一張黑白照片，上面是他和一個傢伙的合影，泛黃的印記見證著這張照片的久遠歷史。
那是一百年前，越嘉煜與那個人剛相識不久，在那個傢伙的提議之下拍攝的照片。
越嘉煜看著這張照片，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那是一種跨越百年的、經歷了各種思想和時代所沖刷的、複雜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