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只是1993年的一個普通日子。
昏暗的客廳中只有收音機傳來的電流聲,播放著斷斷續續模糊不清的聖經節選。Bill靜靜地躺在無數張被劃破的演算紙上,緊盯著天花板的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神色。
⋯⋯
「老實講……還是有點懷念1935年的那天……」
⋯⋯
真不敢相信,這裡就是渥太華啊,虛偽的紳士擠滿教條的歌德式建築,這一點還真是怎麼看也比不上西部。
他深吸一口氣——
「加油啊,你可是被亞伯達的選民們寄予厚望的領袖啊,這次,一定要讓這些東部人明白我們的主張。」
這樣想著,他推開了國會的大門。
「咦?你也是新來的?」
門後,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女人朝這邊看過來。
西部口音?看來,今年的加拿大選民終於開竅了,他們早就該厭倦這些東部老紳士們無聊的政治戲碼了。
「是的。聽你的口音,你也是西部人吧?」他推了推眼鏡,打量起眼前這個女人。
嗯?
等一下。
她穿的是短褲嗎?
她怎麼不穿正裝?
他顯然愣住了。
「我啊,出生在亞伯達,成長在薩克其萬,完完全全的西部人,哈哈。」對方似乎完全無視了他的注視,「話說回來,初次見面,我是平民合作聯盟的黨魁,Ada Douglas,你呢?」
「啊?」他回過神來,「這個……該怎樣回答呢……理論上我是社會信用黨的黨魁,按照A+B定理下的經濟模型來看……」
對方皺了皺眉,打斷了他:「別整這麼麻煩啊,你不是西部人嗎?這樣,我就叫你Bill好了。」
嗯?
她剛剛是在給政敵起名嗎?
平民合作聯盟,之前有聽過,在薩克其萬的影響力不小,但實際接觸過後發現她居然比想象得還要豪放,希望他們薩克其萬的浪潮不要影響到亞伯達吧。
高馬尾的西部女牛仔看著他呆在原地的樣子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又是一個脫離勞工的無聊資產階級政黨。」
……
Bill?
名字真的是一個很沒有效率的東西,只要知道交流對象,隨便一個稱呼都不會影響公式的預測結果,為何不直接用「Socreds」這個的代稱呢?
但是,從模型上看,如果把「名字」設為未知值,「Socreds」的音節確實比「Bill」多,所以,或許「Bill」確實也算是一個很有效率的解。
「Bill Aberhart?」
當議長詢問起他的姓名時,他如此回答。
「所以你真的叫Bill啊,我看那個同樣是從西部新來的Ada Douglas天天這麼叫你,但你自己好像從來沒有正式說過自己的名字。」Louis翻著議員名單說道。
「因為『名字』並不是社會信用理論的必要條件,」Bill低頭看著懷裡的一大疊演算紙,「如果設為未知值也不影響模型的運行,那就沒必要費時費力去設一個具體的解。」
Louis皺了一下眉,看著眼前這個讓他萬般不解的西部人,隨後不失優雅地苦笑一聲:「你們這些新人還真是有個性啊。」
也許這就是命中註定吧。
當Bill第一次在演算紙上寫下自己的姓名時,他感覺冥冥中有一道閃電直擊他的大腦。
「天吶,我明白了!」
靠在旁邊沙發上閉目養神的Edmund不耐煩地睜開眼睛:「Bill Aberhart,你又在幹什麼?」
「總理閣下,我偶然間發現,『Aberhart, Bill』這個姓名的首字母不就是A和B嗎?雖然這是由那個叫Ada Douglas的議員隨機賦予的值,但它卻無意間碰撞出了這樣的觀測結果,這一定是上帝的旨意!這證明了我的存在和A+B定理一樣都是註定的!」
Edmund冷漠地看著越講越興奮的Bill,又灌了一杯紅茶:「上帝啊,這個人真的是瘋了。」
下午的質詢結束後,議員們陸續整理資料離開國會,而在休息室裡,Bill還在奮力地埋頭寫著那些從未有任何人看懂的算式。
門外不遠處的走廊上,Edmund靠在墻邊嘆氣:「那個Aberhart上午跟我說,給每個公民每個月發放25加元可以解決經濟大蕭條?他以為他是煉金術師嗎?那群亞伯達的選民偏偏喜歡這樣的瘋子,到底有沒有正常人了?」
Louis的目光停留在墻壁上那些畫著歷代君主的肖像:「嗯……那你想怎樣呢?他在亞伯達當省長,聯邦想管也很難干涉太多。」
古典的英裔紳士瞥了對方一眼:「……等他把亞伯達搞得更混亂的時候,我一定會第一時間讓聯邦最高法院否決他的一切煉金術政策。」
一個人,因經濟大蕭條騰飛,也因經濟大蕭條隕落。
1958年的這一天,當聯邦大選的結果公佈後,Bill終於把他的那些演算紙鎖進櫃子裡,然後轉身癱倒在旁邊的床上。
「難道這一切已經結束了嗎……」
Bill抱緊懷裡的聖經。
「不,不對。
「就算理論在實踐的過程中處處碰壁,單單是『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信用政府』這件事就已經很有意義了不是嗎,況且我們在亞伯達和英屬哥倫比亞主政這麼多年……
「我才不是什麼瘋子,事實難道不是已經證明了嗎。」
……
「但是……或許社會信用的理念可以與時俱進一下……?
「……至少在這一屆國會期間,我可以一直留在西部,不用跑到渥太華參與下議院的質詢……」
再一次推開國會的大門,一切都不太一樣了。
Bill內心十分忐忑,雖然這一次大選他以一個非常好的成績重返下議院,但他不確定自己現在的狀態能不能堅持得更久。
「呦,你怎麼還活著啊。」非常不走運,那個新來的叫Mauro Layton的新民主黨議員湊了過來。
嗯,這一點倒是似曾相識。
「這位議員,我只是輸了一次大選,不是死了。」Bill後退幾步,拒絕與Mauro拉近距離。
「是嗎?」Mauro勾了勾嘴角,語氣中充滿笑意:「你現在越來越有魁北克的感覺了,你沒發現嗎?」
Bill微微皺眉。
這個新來的新民主黨人,比他的前身討厭多了。
魁北克……
Bill當年剛誕生的時候,大概做夢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會跟這個地方扯上關係。
……
……
他更沒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需要極度依賴於這個地方……
「Ralliement créditiste……」
這太不可思議了。
當他脫口而出這個法語名詞的時候,他完全愣住了。
「Non……額,我是說,no……我到底是誰啊……」
好吧,老實講,Bill自己也搞不懂那個魁北克人。
Bill承認,自己能夠重返國會,確實和那個魁北克人有很大關係,可他心裡知道,這個傢伙從來都看不起自己身上這副英裔的皮囊。
「他看不起我們西部人,看不起英語使用者,上次我跟他開會,他根本不願意對我講英語,這幾年,你沒看見那個魁北克人黨一直默默關注他嗎?要我說,那傢伙根本就是魁獨吧!」來自亞伯達的雙胞胎兄弟的怒火傳到Bill耳旁。
「別內訌……
「我們不能在這個時間點自亂陣腳。」
傲慢的傢伙付出了代價,但Bill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他站在那個官方反對黨的辦公室門前,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將那一疊根本沒有簽署的文件緊緊抱在懷裡。
「和預測的模型觀測結果一致……」他勾了勾嘴角,將所有的話埋在心裡。
「你真的寧願垮台也不願接受與我的結盟……也是,你傲慢的東部傳統菁英保守主義大概永遠都不可能看上我這個『西部異端』吧……真是可惜,Edmund Diefenbaker閣下……」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離去。
他們說如果可以,真想把這個從西部來的右翼民粹貨幣異端和他的黨團一起打包扔進聖羅倫斯河裡。
……
「我們一直都是這樣不是嗎?」
……
「一直都……」
……
「不長記性啊。」
Bill又一次看著那個人因為自己的傲慢而倒台。
呵呵,
他冷冷地看著自己黨團那5個席位的棄權票。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右翼每次都幾乎都是把執政席拱手讓給自由黨……
「Louis Chrétien那傢伙,表面上看起來優雅,實際上心裡肯定舒服得不行。」
Bill握緊手中的鉛筆,目光移向演算紙上的算式。
「不太妙啊……但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
……
…………
………………
好吧。
1980年的大選,一切似乎都在說明什麼。
「總是在預測結果是壞事的情況下預測正確呢……」
他自言自語道。
這些年,局勢太過混亂,就連亞伯達老家的選舉結果也不是很理想。
也許確實,是時候回去了。
回家吧。
在亞伯達的土地上誕生的孩子,被亞伯達托舉成長,縱然為了家鄉長年奔波於東部政壇,這一生最終也會回到這片土地。
他回到了愛德蒙頓的小屋中。
這一次,他再也不會離開了。
「……」
「Bill……」
亞伯達的雙胞胎兄弟小心翼翼地打開電燈。
他看見了散落一地的演算紙。
他輕輕走進房間,默默關掉了苟延殘喘的收音機。
他明白了。
這個世界已經不再需要他們了。